直刺社會惡視和科舉弊病的長矛

——淺析《聊齋志異》中貧寒書生境遇的批判意義

    蒲松齡的《聊齋志異》是以志怪傳奇為特征的文言小說，又被稱為中國傳統(tǒng)四大名著外的第五大名著。魯迅在《中國小說史略》中稱其“用傳奇法，而以志怪”，道出了它的創(chuàng)作特色。郭沫若也不吝贊譽《聊齋志異》“寫鬼寫妖高人一等，刺貪刺虐入木三分”的寫人藝術(shù)。近五百篇獨領風騷而又相映成趣的奇詭故事，共同組成了花鬼狐妖為經(jīng)緯的浪漫主義巨著。蒲翁大筆如椽，上至王公貴胄，下至娼妓乞丐，在他的筆下都極具藝術(shù)感染力。而形形色色的人物眾像中，書生占比尤重且蘊含了深刻的時代意義。
從愛情主題來看，花妖狐媚復雜的情感波瀾，讓與之對立的書生群體顯得有些蒼白單調(diào)。但從時代主題來看，花妖狐媚也難掩書生們理想主義的光芒，其夢想和現(xiàn)實的沖突針砭了社會風氣與選拔機制的沉疴難起。蒲翁“一生遭盡揶揄笑”，他親身感受了彼時社會對白衣秀士的蔑視，以及科舉制度的諸般弊病，于是他將自己沉重的體悟寄寓在書生的生存狀態(tài)和境況遭遇之中。書生亦可被視為作者內(nèi)在欲望的外露和補償，從不同角度折射出不同的文化意蘊。因此通過研究“書生”這一特殊群體的境遇，可以見微知著地分析出蒲翁所傳達的思想內(nèi)涵和作者身處時代的局限性。
    蒲翁在《宮夢弼》的“男兒患不自立，何患窮？”道破了書生的生活窘境——謀生能力的缺失導致其難以自立。科舉考試是一塊平步青云的敲門磚，更是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將書生們的命運分為兩部分——或淪為底層，或一朝交泰。《聊齋志異》的書生們大多出生于中小地主家庭，即使家道中落也難跨越正統(tǒng)思想的藩籬。每位書生都謹記著“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的圣言，也因此他們從心底對財富嗤之以鼻。肇始于三歲握管，書生們的頭等大事便是讀書，倘若名落孫山，除了賣字畫外便無其它謀生手段，但一介布客的字畫供不起一家老小，甚至難以自養(yǎng)。書生的不善經(jīng)營也導致其生活的窘迫。如《紅玉》中的馮翁，“父子俱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耿，而家屢空”可以窺見書生一脈相承的思想鉗制致使了衣食不給的窘境。又如《連瑣》中“齋臨曠野，墻外多古墓，夜聞白楊蕭蕭，聲如濤涌。夜闌秉燭，方復凄斷”其生活環(huán)境的惡劣躍然紙上。這種外在的生活窘境勢必會引起精神的苦悶，于是書生們用類于“簞食瓢飲”的精神食糧慰藉自己，以金榜題名的遠大夢想作為精神氮泵。然而現(xiàn)實的驟雨疏風不會被書生心緒構(gòu)建的壁壘阻隔，反而沉湎科舉日越久，仰人鼻息月愈長。中國傳統(tǒng)的家庭分工是男外女內(nèi)的，而書生因全身心投入科舉而無自立能力，所以其必須仰仗家人。妻子還可以對書生侍以顏色，而書生卻只能給妻子難以兌現(xiàn)的諾言——在五十萬人的角逐中奪得前三千名的桂冠，雙方價值的不對等也造就了書生尊嚴難保的局面。如若書生們摘不取功名，縱詩書滿腹也難以果腹，只能默默承受著親朋的頤指氣使。如《錦瑟》中的清貧王生因考試不中被富家夫人這樣侮辱：“自郡中歸，婦適不在室，釜中烹羊臛熟，就啖之。婦入不語，移釜去”，甚至遭受了“問死期，即授索為自經(jīng)之具”的垢誶。
    當然現(xiàn)實不僅是身邊的蟬腹龜腸，更有著遠方的富貴美人。追求完滿是人天生的追求，然而現(xiàn)實的荒謬阻攔了這種追求。因而蒲翁將其對幸福的向往轉(zhuǎn)接到書生主人公身上，落魄書生邂逅主動滿足其世俗欲望妖狐鬼魅，并，這一類題材在《聊齋志異》中的很多篇目都有涉及，如《聶小倩》中“小倩曰：‘勿須。妾在人世，殊非宜’后勿復言，忽而錢百萬入生手”。人財兩得的書生在《聊齋志異》中有許多，從中不難發(fā)現(xiàn)書生對富貴美人具有矛盾且隱秘的渴求，究其根本是書生沒有取得“顏如玉”“黃金屋”的自立能力卻有異于常人的野心，于是只能仰賴于精神領域的幻想。
    蒲翁從書生的境遇出發(fā)，全方位地揭露了考場內(nèi)外社會風氣的險惡和科舉制度的諸般弊病。不論從作品中的主題思想還是作品外的生平故事來看，蒲翁的科舉心結(jié)始終如一。但蒲翁終究是“只緣身在此山中”的科考熱衷者，與身前身后的思想家顧炎武和吳敬梓相比蒲翁缺少了真正的對抗性，尚且停留在感性層面的批評。蒲翁洞悉科舉內(nèi)幕卻不敢懷疑科舉本身，而在對自己才華有著絕對確信的前提下，他只能將自己這一類書生遭遇的苛刻與白眼歸怨于簾官的庸碌好利了，同時他也想借此呼吁社會上下對久試不中的書生多點包容。不過作為偉大的文學家，雖本意僅此，但由于創(chuàng)作源自于客觀事實，所以書生的境遇還是相對客觀地直刺了社會風氣的萎靡和八股取士的弊端及危害。